
三轮整车验证、两冬两夏与45万公里。
文 | 华芸
8月28日,一汽-大众开启ID. AURA T6预售。这台超4.8米的纯电SUV进入13万元级,是一汽-大众第二次新能源转型的重要车型,也是ID. AURA系列首款产品。
但是,比价格更受关注的是它的智能化转型。ID. 1.0阶段,一汽-大众被市场持续诟病车机体验和组合驾驶辅助的导入节奏。近几年,合资阵营处境被动。今年上半年,多个合资品牌市场份额极具压缩;同期国内乘用车零售870.1万辆,同比下滑20.2%。
如何在市场收缩,新车却在加速发布的激烈竞争下补齐短板,一汽-大众给出的解法包括产品定义权移到中国,引入中国供应链算法与架构能力,同时保留原有整车验证周期等一整套方案。
发布会现场,大众汽车集团(中国)执行副总裁,CARIAD中国首席执行官韩三楚和地平线创始人余凯共同站台,算法方、架构方与整车方站在同一张台上,这一组合在合资品牌新车发布中并不常见。
由此,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商务)副总经理王胜利有足够的底气喊出了那句,“中国智慧与德系精工完美融合,一汽-大众T6,智能驾驶辅助行业第一梯队。”
1.0阶段:机械素质守住了,智能化没跟上
一汽-大众大众品牌的新能源转型自2021年启动,先后推出ID.4、ID.6、ID.7。2021年至2022年ID.4月均销量约5000至6000辆,ID. 1.0阶段累计销售约23万辆。
在28日发布会后的媒体沟通会上,王胜利并不回避上一阶段的问题。他表示,用户认可这批车操控好、底盘扎实、续航真实、做工可靠,但过去六七年中国用户对智能化的要求快速提高,华为、大疆、地平线、Momenta等企业不断推出引领性技术,大众品牌在车机体验和驾驶辅助导入节奏上慢了,这是“必须正视的现实”。

代价直接反映在竞争力上。机械素质和制造质量能守住基本盘,却不足以单独支撑一款新能源产品的市场表现。
更难改的在产品之外。过去的电动车更多由德国大众按全球车型逻辑定义,跨国协作链条长,中国需求进入产品的速度不够快。这套方式在燃油车时代有利于维持全球统一标准,到了智能电动车阶段暴露的是反应速度不足。
对合资车企而言,转型最难改变的未必是动力形式,而是产品定义权、决策机制和开发节奏。
提速:定义权先移,再谈架构
一汽-大众这一轮的“快”首先发生在组织层面。
据一汽-大众介绍,公司建立了产品CEO机制,从用户研究、商品定义、项目管理到营销由产品CEO端到端统筹;产品定义不再由德方单方面主导,改为中方主导、中德共同决策。决策频率同步提高——过去产品战略委员会一个月开一到两次,现在经管会中外方成员与专业团队每周开两次会。
开发流程随之重排。前期产品定义、造型和数据开发由串行改为尽可能并行;ID. AURA系列新能源产品全部在中国本土开发,一汽-大众研发团队与大众汽车(中国)科技有限公司(VCTC)协作,跨国沟通耗时大幅减少。
对合资企业来说,这一变化比选用哪家芯片更关键。芯片和算法可以采购,但企业若不能定义功能、控制开发节奏、依据用户反馈持续调整,智能化能力就只能停留在供应商交付层面。
技术侧的起点是电子电气架构。一汽-大众技术开发总监邓国辉表示,上一代ID.车型软件迭代偏慢,一个重要原因是底层架构能力不足。大众集团在中国投资打造了完全本土研发的CEA架构,由一汽-大众研发团队与VCTC共同开发,目前实现CEA 1.0并推进2.0、3.0,架构将从“中央计算+区域控制”向更高集成度的中央计算演进。ID. AURA T6是首款搭载该架构的量产车型。

座舱和驾驶辅助决定一辆车当下好不好用,电子电气架构决定它今后能否继续更新。CEA的价值不止于整车ECU减少近30%、线束缩短50%带来的故障率和响应改善,更在于让更多功能统一开发、通过OTA持续升级。
座舱方面,一汽-大众与VCTC联合开发,VCTC负责底层能力,中间层和应用层由一汽-大众研发团队自主开发,座舱团队已有五六百人,具备从产品设计、产品定义到代码编写的独立能力。
王胜利称,T6这一代车机在流畅度、交互和功能丰富度上已进入第一梯队。AI Agent、大模型等更高阶能力列为后续产品储备。
驾驶辅助的合作方式更值得关注。T6采用地平线相关算法能力,由地平线与大众集团合资的酷睿程共同参与开发。邓国辉强调这不是简单采购标准方案,“前期产品定义和功能逻辑由一汽-大众负责,合作伙伴提供算法和技术能力,后期实车验证、优化和迭代由双方共同完成。”他表示,即使模型和算法基础相同,落到不同品牌和车型上也会呈现不同的驾驶性格。
这意味着,当越来越多品牌采用相近的芯片和算法,驾驶辅助的差别将不只取决于算力,还取决于企业如何定义系统的判断和执行方式,并最终落到整车标定、底盘匹配和道路验证上。
依托本土开发力量、本土供应商体系和CEA架构,一汽-大众软件的开发效率较过去提升约60%。
不压缩的部分:三轮整车验证、两冬两夏与45万公里
效率提升之后,压缩到什么程度合理,一汽-大众把开发时间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组织和流程消耗的时间:等待会议、跨国沟通、部门串行、重复确认,这部分明确列为压缩对象。邓国辉表示,燃油车时代一款车开发周期可能达40多个月甚至50多个月,已无法满足用户对迭代速度的需求。
另一类是验证产品所需的时间。高温、低温、耐久、材料老化、复杂道路和系统稳定性需要真实车辆、真实里程和一定周期才能暴露问题,无法通过加班、仿真或后期OTA替代。一汽-大众的答案是“一项不能少、一天不能压”。
具体做法是三轮完整整车验证:第一轮在平台骡子车阶段完成,即使造型尚未定型;进入预批量阶段后至少再完成两轮;全过程覆盖“两冬两夏”。高寒、高温、高原等极端环境验证不减少。软件层面,T6的智能驾驶辅助在全国不同城市完成超过45万公里实车验证,功能表现和稳定性达标后才进入量产。
这些数字各有指向。三轮验证意味着问题需经发现、修正和再次确认,一轮测试无法闭环;“两冬两夏”覆盖温度剧变下材料和部件的长期适应性;45万公里用于观察驾驶辅助在不同道路、天气和交通环境中的稳定性。
由此可以引出一个判断:研发周期并非越短越先进。衡量一家车企是否高效,不能只看从立项到上市用了多少个月,还要看压缩掉的是内部等待,还是必要验证。
这也是“速成车”争议的分歧所在。在价格竞争和新车密集投放的压力下,缩短开发周期已成趋势,问题在于压缩的对象——若减掉的是耐久、安全和实车测试,风险不会消失,只会推迟到交付之后由用户承担。软件缺陷可以升级修复,但车辆不是能在公开道路上反复试错的产品;当驾驶辅助开始介入转向、制动和加速,软件稳定性与机械可靠性已无法分开讨论。
王胜利提到,近期工信部等部门对行业提出了很多新要求,对一汽-大众是好事,“行业正在回到我们熟悉、也始终坚持的品质赛道”。他同时给出的市场判断是:目前国内大约有700款新能源汽车在售,如果把稳定月销5000辆、年销6万辆作为成功标准,真正达到这一标准的车型比例大约只有8%。

当然,一汽-大众的选择必然以成本为代价。更多测试意味着更高投入,也可能错过市场窗口。但在规模交付阶段,质量问题带来的召回、口碑损失和品牌信用成本同样会压回经营账上。
研发效率这笔账,不能只算上市时间。
合资分工正在改变
到了新能源阶段,一款车的技术来源已难以用“合资”或“自主”概括。
ID. AURA T6的动力电池来自宁德时代,驾驶辅助引入地平线及酷睿程的能力,座舱和电子电气架构在中国本土开发,同时使用大众的整车工程、底盘调校和质量验证体系。王胜利表示,过去合资企业在动力总成、底盘等领域具有先发优势,今天这已是一辆融合中国技术、中国供应链和大众标准的产品。

关键不在供应商名单,而在这些能力是否进入同一套开发体系。余凯与韩三楚同时到场,算法方、架构方与整车方站在同一张台上,这一组合在合资品牌新车发布中并不常见。
如果中国企业只提供电池、芯片和算法,大众只提供平台和品牌,这仍停留在供应链层面的组合。ID. AURA T6值得观察的地方在于,中国团队开始主导产品定义、参与软件开发并掌握功能逻辑,而大众长期形成的整车工程和验证标准继续约束产品落地。
王胜利将一汽-大众称为“带着深厚积淀进入新能源领域的新势力”。这一定义能否成立,最终要由销量、软件迭代速度和长期质量表现来检验。
竞争进入下半场后,速度的含义正在变化。更短的决策链、更快的软件开发和更直接的用户反馈是必备能力;完整的安全、耐久和实车验证,则决定一家企业愿意为产品承担多大责任。
对一汽-大众而言,转型已不只是推出更多电动车,而是重建一套适应中国市场的造车逻辑。这种改变能否转化为市场表现,要等正式上市和规模交付之后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