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道歉两次还没完,为什么大众汽车一出手,事情就变味了?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解约,几个月前,那些拿到星宇股份offer的应届毕业生,大概还觉得自己挺幸运。
毕竟星宇股份是国内头部汽车车灯供应商,大众、奔驰、宝马、吉利、奇瑞等都是它的客户,公司年营收过百亿。对于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来说,能进这样一家企业,怎么看都算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结果入职才一个多月,星宇股份就与其中107名应届毕业生解除了劳动合同。有人错过了校招窗口,有人再重新找工作,部分单位对应届身份的认定也可能受到影响。
企业一次招聘决策出了问题,可能只是重新调整一遍人力计划,可落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身上,耽误的可能就是一整轮求职机会。
所以我其实很能理解,为什么事情过去这么多天,媒体依然还在追问,这场风波也迟迟没有过去。
9月3日,央广网再次追问此前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中那个已经被“停职处理”的星宇股份“人力资源总监”究竟是谁。
记者查阅星宇股份港股招股书和公司公开资料,没有找到这个职务,公司公开的管理序列里也没有“总监”这一级,多名受访员工同样表示,公司内部并不采用“总监”这样的职级称谓。
更微妙的是,星宇股份最新港股招股书披露,执行董事、常务副总经理李树军的职责中明确包括“业务运营及人力资源管理”。
那问题就来了。
人社部门通报里那个被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到底对应星宇股份内部哪个岗位?他在这次107名应届生解约事件里承担了什么责任?这场集中解约真正的决策又是谁做的?
截至央广网发稿,星宇股份没有回复记者有关人员身份和职务对应关系的采访。
同一天,澎湃新闻首席评论员李勤余也专门发文追问,“星宇股份的‘人力资源总监’到底是谁”,甚至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疑问:如果这个职务并不存在,或者最后承担责任的只是一个普通员工,那所谓的问责到底有多大意义?
当然,在星宇股份进一步回应之前,我们不能直接认定有人“顶包”。
可既然企业已经公开说“停职处理”,把这个人的实际职务、职责范围,以及为什么由他承担责任讲明白,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毕竟107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工作说没就没了。最后如果公众连到底是谁该为这件事负责都搞不明白,那这场道歉确实很难画上句号。
而且星宇股份这些天让人觉得别扭的,还不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力资源总监”。
9月2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周晓萍亲自参加半年度业绩说明会。有投资者问到了这场风波,她先表示,公司对“披露真实情况的媒体监督表示衷心感谢”,公司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
听到这里,态度似乎还不错。
但紧接着,周晓萍又补了一句,公司已经针对“部分媒体的不实报道”,通过网信和网安部门进行了投诉和举报,以维护公司合法权益。
企业如果真的遭遇了失实报道,当然有权投诉,也应该澄清。
问题是,既然星宇股份认为部分报道“不实”,到底哪些内容不实?
央广网获得的约谈录音显示,公司方面曾给出两个方案:签下“个人原因”离职协议,或者调往生产操作岗位;面对学生为什么此前还要集中校招的追问,公司人员表示“这个事情来得也很突然”。还有受访毕业生反映,部分解除劳动合同证明里的离职原因被记为了“个人原因”。
对于这些具体争议,星宇股份到现在依然没有一条条给出足以消除疑问的解释。
所以周晓萍这段话听起来才会让人觉得别扭。
一边感谢媒体监督,一边马上提醒大家,有些媒体我已经举报了。
也难怪网上不少人看完之后调侃一句:“还是不服啊。”
还有一个细节同样容易让人多想。
周晓萍在业绩说明会最后再次表达歉意时,说的是“再次向社会和广大投资者真诚道歉”。
这里得说明白,星宇股份8月27日发布的致歉信里,已经明确向受到影响的毕业生及家人表达过歉意,所以不能说公司从来没给这107名年轻人道过歉。
可到了董事长亲自出面的业绩说明会上,讨论的明明还是这107名应届生引发的风波,最后那句明确点名的道歉对象,却是“社会和广大投资者”,没有再单独提到受到影响的毕业生。
这几个字或许证明不了周晓萍心里到底怎么想,但从传播效果上看,实在算不上一次多么高明的回应。
尤其眼下星宇股份正处在一个非常敏感的时间点。
7月29日,公司再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继续冲刺“A+H”。与此同时,这场应届生解约风波,又把它过去几年的用工变化推到了聚光灯下。
央广网梳理公开数据发现,2024年末星宇股份在职员工约1.04万人,到2025年末已经下降至约7500人,一年少了接近3000人,其中生产人员减少超过3000人。
可在正式员工减少的同时,它的劳务外包规模却在快速增长。
2022年,星宇股份劳务外包工时约238.4万小时;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1087.4万小时,大约是原来的4.6倍,2025年劳务外包报酬达到3.02亿元。
港股招股书还披露,公司及佛山星宇此前存在劳务派遣人员比例超过相关法规10%上限的情况,到今年5月底前才完成整改;报告期内还曾存在未为部分员工足额缴纳社保和公积金的情况。
这些数据当然不能直接证明,这次107名应届生解约和星宇股份扩大劳务外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多少还是会让人产生疑问。
一家过去一年正式员工已经减少近3000人、用工结构正在发生明显变化的企业,为什么今年还会一次性招录440名高校毕业生,然后入职一个多月,又和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
如果真像约谈中所说,“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那这么大规模的校招需求最初又是怎么产生的?
市场变化当然允许企业调整人员,但校招本身就意味着企业和应届生承担的风险并不对等。这也是为什么107人的集中解约,很难简单归结成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
所以这件事如果最后只被总结成“HR沟通方式简单生硬”,我觉得多少有点避重就轻。
真正应该回答的,是公司的人力需求为什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440人的招聘计划是如何作出的?107人的集中解约又是谁批准的?
遗憾的是,这些最核心的问题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得到解释。
而就在周晓萍参加这场业绩说明会的前一天,这件事其实已经出现了另一个变化。
9月1日,大众中国确认已经收到关于星宇股份的投诉,并“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目前调查仍在进行中。
大众中国还专门强调,“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集团所有经营活动恪守的核心原则,而且这一要求同样贯穿于供应链体系管理。
也就是说,等到9月2日周晓萍公开回应这场风波时,星宇股份面对的已经不只有毕业生、媒体和监管部门的追问,它的“大客户”也开始介入了。
与此同时,据央广网报道,有涉事学生已经向港交所以及部分汽车企业的供应链合规渠道提交相关材料。港交所方面据报道已将投诉电邮转交上市科核查;还有学生提供了一封据称来自梅赛德斯-奔驰相关部门的回函,不过截至央广网发稿,奔驰方面尚未向记者确认。
看到这里,很多人的感受恐怕都会有点复杂。
因为在大众集团介入之前,学生已经自己找公司讨过说法,媒体一轮轮追问,人社部门也介入了,可这场风波最关键的几个疑问,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说透。
所以大众一宣布启动供应链调查,评论区里很快就冒出了一种带着嘲讽的说法: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告到甲方那里”最好使。
再难听一点,大概就是那句:怎么还有种一百年前似的,非得跟“洋大人”告状才有用的感觉?
这话当然不好听,但确实值得琢磨。
真正产生影响的关键,显然不是大众的“外国身份”。换成任何一家手里握着大量采购订单的主机厂,道理其实都差不多。
这背后暴露出来的,是汽车供应链里一套非常现实的话语权关系。
对于星宇股份这样的To B零部件企业来说,普通消费者平时甚至不知道它是谁。舆论带来的是声誉压力,监管介入带来的是合规压力,而主机厂掌握的,则是一家To B供应商最直接的商业关系。
订单、新项目定点、供应商评级,任何一项发生变化,都可能影响一家零部件企业未来几年的生意。
而且今天主机厂考核供应商,早就不只看价格、质量和交付。
劳工权益、环境保护、商业伦理、供应链透明度,这些过去一些企业觉得和“造车”关系不大的指标,正在越来越深入地进入供应链合规体系。
大众这次为什么会把这类投诉纳入供应链调查,道理其实也在这里。
在大众自己的供应链管理体系里,人权、社会责任、供应商申诉机制,本来就是合规管理的一部分。供应商怎么对待自己的员工,并不完全只是这家企业内部的人事问题。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大众的调查确实给整个中国汽车零部件行业提了个醒。
以前一家供应商最怕的是质量事故。现在,一封员工投诉信,同样可能一路送到“大客户”桌上。
中国汽车这些年出海越来越快,中国零部件企业也在跟着整车厂一起走向全球。如果我们真的想产生一批世界级汽车供应商,竞争力就不能永远只停留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交付和越来越强的研发上。
怎么对待员工,怎么处理劳资关系,怎么面对质疑,同样是企业治理能力的一部分。
可说到这里,问题还没有结束。
如果这篇文章最后得出的答案只是“供应商怕丢订单,所以员工以后遇到事情记得去找主机厂投诉”,那未免也太悲哀了。
我们真正期待的社会,不该要求一个普通劳动者先把事情闹上热搜,再一路找到客户、找到资本市场,自己的声音才终于有足够的分量。
如果每次都要等一个比企业更强势的角色介入,这显然也不是一套健康的解决机制。
星宇股份在致歉信和业绩说明会上,也都提到了“社会责任”。
这四个字说起来很容易。
可企业社会责任的分量,应该体现在一家公司决定招下那440名毕业生的时候,也应该体现在岗位需求发生变化、需要重新做出决定的时候。
等到107个人已经离开,公司再在道歉信里谈社会责任,多少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当然希望中国出现越来越多能够进入大众、奔驰、宝马供应链,甚至走向全球的零部件巨头。
但一家真正的世界级供应商,不能只让客户觉得你的产品靠谱。
也应该让员工觉得,这家公司靠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