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大早（8月20日），妻子正准备开车送我去机场。在小区大门口，迎面驶来一台萤火虫，不断对着我们闪大灯。
摇下车窗，对面车里探出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家住同小区北侧楼栋的小杨，平日和妻子关系颇为亲密。
“啊，换车了？你那个五菱MINI不开了吗？”“嘻嘻，那个车实在有点小，给我妈开了……换个大点的。”
小杨今年约莫二十七八岁，五年多前（2021年初）刚搬来小区时，座驾是台纯白的五菱MINIEV，车身两侧还贴着精致的粉色花朵。或许是她带的头，两个月里小区停车位又新添几台同款。据说，她还曾微信组了个“五菱少女群”，一群开MINIEV的女车主们也偶尔搞搞线下车友聚会之类的。
工作日的大清早，大家各自赶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当天妻子和小杨的交流也就这寥寥两句，但一大清早小区大门口的这次偶遇，却对笔者的这趟成都公差，似乎又有所预示。毕竟在六年前，那里是以初代五菱MINIEV为代表的国内A00级新能源汽车，崛起的地方。
站在2026年的8月，西博城的风向确实变了。21日早上八点出头，成都车展会场门口，已经排起长队。雨晴不定的天气使得成都的气候展现出令人不适的“桑拿”风格，但天气挡不住人们的热情。特别是今年，车展主办方把“领潮而立，向新而行”的口号，挂在每个入口的背景板上，而展馆里摆着的，全是“更大”的东西。
三号馆被鸿蒙智行包下一半，问、智、享、尊、尚，五界集齐不说，C位留给了当前最火的享界G9和尊界MPV这两款产品，而围观的人群则是三层外三层。
隔壁的比亚迪展台，全新大汉做了全球首秀，车长5.26米，轴距拉到3.13米，后排车门打开，地台纯平，老板键是标配。
吉利银河搬来了银河战舰700，一台硬派越野风格的“AI全地形SUV”，车身方正，轮眉宽大。
小米汽车的展台挤着两台车，一台纯电，一台刚曝光的增程，都是中大型尺寸。
至于长城那边，坦克300和魏牌V8X并排停着，硬派和豪华，一个不少。
大车，尤其是造型硬朗的大尺寸SUV，正日益成为国内汽车市场的主流产品。在历来讲究卖车顺带展览的成都车展，各家自然是竭尽所能掏出压箱底的旗舰产品。
走累了，拐进11号馆。五菱的展台收拾得很干净，星光家族摆在最前面，新款MINIEV被放在了一边，静静挨着缤果。鲜有人去专门围着拍照，很多拉开车门进去体验空间的观众，也只是草草看过。
但就在五年前，也就是2021年成都车展，五菱的改装专区曾是流量中心，满墙的贴纸，各种配色的MINIEV。其与奇瑞类似的A00三门小车QQ冰激凌一道，成为年轻观众的一时之选，排队打卡拍照的人流络绎不绝。而国内A00级三门微型车的市场，也由此掀起了一轮浪潮。
那时候，大家戏称这些车为“剁椒鱼头”。“便宜、好开、能上牌”是导购们鼓动观众们购买的最好话术。然而在今年，上面这些词，在展馆内几乎不再能听见。
把A00级纯电市场这四年的曲线摊开看，会发现它并不是一条直线下滑，而是一道先冲顶、再跳水、随后被政策托住的抛物曲线。真正塌掉的，是抛物线里那个最薄的部分，也就是只解决最基本通勤问题的三门双门微型小车。
2022年是顶点。乘联会数据显示，当年A00级纯电轿车年销量达到131.3万辆，在新能源乘用车中的占比接近29%，差不多每卖出三台电动车就有一台是这类小车。五菱宏光MINIEV一款车全年上险量突破55.4万辆，连续28个月蝉联中国新能源销冠，硬生生把特斯拉Model Y压在身下。
吉利熊猫mini、一汽奔腾小马、长安Lumin、奇瑞QQ冰淇淋。乃至于雷丁芒果、风光MINI EV、朋克多多，名字都挺可爱，价格在3~5万间，三门四座是标准身材。那是一个疯狂的窗口期，低速电动车也就是老头乐正在被各地清退，县城和乡镇需要合规替代品，3万多能上绿牌，插家里插座就能跑一百多公里，销售话术只有一句，遮风挡雨，接娃买菜。
图|奔腾小马曾一度引领过潮流
2023年是至暗时刻。A00级纯电市场全年销量骤降至94~95万辆，零售和批发口径同比下滑分别为12%和28%.而同期新能源乘用车整体增幅高达36.2%。
标志性的宏光MINIEV全年销量，从55.4万辆直接掉到23.79万辆，同比暴跌41%。同样的长安Lumin、吉利熊猫mini、奇瑞QQ冰淇淋等追随者，月销量从万台俱乐部跌入三四千辆的挣扎区间。抛物线在这里砸到了第一个深坑。碳酸锂价格在2022年暴涨至近60万元每吨，直接击穿了微型车的盈亏平衡点，三门小车本来利润就薄，成本一挤压，整车厂只能减产保价。
尽管2024年出现第一次反弹，但反弹的不是三门小车，而是整个A00级品类被政策托住。根据不同统计口径，2024年A00级车零售销量在125~129万辆之间，较2023年的101万辆增幅超过27~32%。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年间，MINIEV全年销量26.11万辆，同比小幅回升9.8%。然而这里有个关键细节，撑起销量的不再是老款三门版。2024年12月，MINIEV四门版开启预售，到12月中旬终端交付已超2万辆，五菱官方透露，当时MINIEV日均销量在1200~1500辆之间，其中两门版和四门版销量比例大致持平。
换而言之，三门版在自己最巅峰的品类里，已经开始和四门版平分秋色。而这个四门版，车长拉到3256毫米，轴距2190毫米，五个车门四个座位，后排进入也终于不用翻椅子。
2025年抛物线继续上行，A00级纯电市场重现竞争热潮。到2026年初，五菱官方公布宏光MINIEV家族2025年全年热销435598辆，累计突破185万辆，重新回到40万辆规模。
但这并不意味着三门小车复活了。恰恰相反，2025年2月上市的宏光MINIEV四门版，已经完成超36000台订单，四门版成为家族主力。五菱自己说得明白，现在是代步车2.0时代，用户需要的是小的、好开好停好玩的车，但必须以更大车身、更大空间、更舒适驾乘体验为底子。
再看A0级市场，故事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2024年，中国A0级新能源开始走强，进入2025年彻底爆发。2025年前7个月，A0级新能源销量就达到53万辆，已经超过2024年整年，同比实现翻倍增长。吉利星愿全年卖出46.58万辆，比亚迪海鸥31.1万辆，海豚16.07万辆，五菱缤果13.62万辆。
2025年全年A0级+A00级纯电汽车累计销量超235万辆，其中A0级纯电销量132.3万辆，整体同比增速达到69%。曾经被知乎问答平台誉为“神车”的飞度，全年只卖了2695辆。一度引领国内个人汽车市场的Polo，也只卖了1069辆。合资燃油小车，正在快速退场，这条赛道被自主纯电小车彻底霸榜。
所有数据拼在一起，结论就非常清楚了。A00+A0级纯电大盘在涨，2025年合计超235万辆。但涨的不是以前那种解决有没有问题的初级代步工具，或者是单纯的“玩具车”，而必须满足五门四座、智能化、续航300公里以上的正经小车。
图|“剁椒鱼头”即使有后排，也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的程度，在2026年，这种凑合已经要被市场所淘汰了
五菱宏光MINIEV名字还在，2025年卖出了43.56万辆，然而其内核已经从2020年那个2917毫米车长、三门四座、没有气囊、没有快充的小盒子，变成了3256毫米车长、五门四座、301公里续航、标配快充和双气囊的缩小版家庭车。曾经一手开创国内三门A00级微型车时代的品牌，亦成为了顺应时代亲手结束了三门小车的生命周期的主力。
这条抛物线告诉我们，中国消费者不是不需要小车，而是不再需要那种只解决有没有问题的小车。这是一条由产品力、消费心理、政策门槛共同画出的退场曲线。
为什么双门小车在中国注定只是过渡，答案不在车，而在人。
过去的五年里，中国汽车市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价格战。车越做越大，配置越堆越高，价格却没怎么涨，甚至部分还在降。十几万的车，能给到你冰箱、彩电、大沙发，能给到高速领航，能给到真皮座椅，空气悬挂。
而消费者的胃口，是被这些配置一点点撑大的。
以前觉得有辆车遮风挡雨就不错了。现在觉得，车不够大就是不够体面。后排坐不下安全座椅，就是不合格；没有智驾，就被骂“工业垃圾”。续航不到500，就是有焦虑。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在这个行业里，表现得格外直白。
中国家庭的结构和欧洲不一样。欧洲老城路窄，停车费贵，油价高，一台smart for two能横着停进缝隙。很多家庭第一台车是大的，第二台车才买小的，用来逛街买菜。但在中国，大多数家庭只有一台车，或者最多两台。这台车要负责接送孩子，要带老人去菜场，要周末跑高速回老家。宽马路，大社区，地下车库，这些场景决定了，车必须能装。
二胎三胎放开后，后排经常要塞两个儿童座椅。三门车，后门都没有，怎么塞。即便有后座，空间也只够放包。销售说，以前年轻人刚工作，买第一台车代步。现在年轻人刚工作，家里凑凑，直接上海鸥，上星愿，上秦PLUS。因为家里人说了，一步到位，省得以后再换。
购置税政策也推了一把。2026年1月1日起，新能源车购置税从全额免征改成减半。5万块的车，落地要多掏2000多。2000多，正好是宏光MINIEV和缤果之间的差价。消费者一算，既然都要多花钱，不如多加点，买大的。
再往深看，是消费心理的整体跃迁。2026年上半年，40万元以上新能源车，销量同比增长46%。高端市场在涨，低端市场在塌。这个反差说明，中国人买车，从来不只是买工具，是在买身份，买体验，买对更好生活的想象。小车解决的是有没有，大车解决的是好不好。
图|Smart精灵#2，也许是今年除老车型改款外，最“重磅”的“剁椒鱼头”车型了
smart精灵2就出现在这个背景下。车长2751毫米，正经两门两座，致敬当年那台经典的小车。它不是来走量的。车身由奔驰设计团队操刀，哑光白配暖金色，后驱，宁德时代磷酸铁锂电池，续航接近400公里，10%到80%快充20分钟。
有人拿它和宏光MINIEV比，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精灵1和精灵3，已经越做越大，精灵2反而做小，是smart在找回自己的根。它瞄准的，是家里已经有了一台大SUV或者大轿车的用户。第二台车，不拉人，不拉货，最多两人同车，周末去商圈，去近郊，好停，好看，有格调。
各方对其售价的预计，都不算低，普遍认为会在15~20万之间。这个价位，它已经脱离了代步车范畴，是一件工业品玩具，是奢侈品。它的存在，反而证明了主流市场的选择。只有脱离普惠属性，脱离走量逻辑，双门这个形态才能活下来。
显然，精灵2的出现，不能否定前面说的趋势，反而给这个趋势加了一层注脚。你看，小车要是想火，就得贵，就得小众，就得承认自己不是国民车。一旦想做国民代步，想卖3~5万，就只有死路一条。
smart精灵2走的是窄路，它卖得好不好，不影响各路“剁椒鱼头”们的退场，它只是给少数人留了一点浪漫的缝隙。
逛完这届成都车展，走回西博城门口，路边停着一排接驳车，都是中大型的MPV和SUV。回想生活之中，现在路上只是偶尔能看到台贴了改色膜的旧款MINIEV，车身已经有点脏，后窗贴着实习标。那个曾经辉煌的时代，已经如同朝烟夕露般，迅速就消散了。
从2020年初到2026年的8月，不足6年时间，中国新能源车从100多万辆直奔2000万辆级。A00级小车像一根火柴，把沉寂的下沉市场点燃，把电动化的门槛踩碎。可一旦当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就迅速安静退场。宏光MINIEV累计卖了快200万台，这个纪录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人打破，因为根本没必要打破。
成都车展的隐喻，就在这里。展馆里不再需要“剁椒鱼头”，不再需要教大家怎么用3万块钱解决出行。现在需要的是大汉，是银河战舰，是尊界，是那些能把家庭、远方、面子、里子一起装下的车。
图|时代已经滚滚向前
欧洲的小车活了一个大半个世纪，那因为老欧洲已经停滞不再向前，无论是德国还是瑞士的小城小镇，乃至于巴黎、苏黎世老城区的窄巷小路，这些一整个世纪几乎都没变过。但中国的环境却一直在变，而且变得快。别的国家一代车卖20年，我们3~4年就换代。这并不全都是竞争残酷地展示，毕竟青春期的生命体新陈代谢都是旺盛的。在浩浩荡荡的发展洪流里，所有的过渡都是暂时的，唯有向上迈进才是永恒的。
类似smart精灵2这种还会继续卖，给那些不缺车的人一点个性。但大多数人，已经转向了更大的车。那个只需要两个座位的夏天，留在了2022年的展台上，留在了200万台MINIEV的行驶里程里，也留在了汽车公社写下的这一页稿纸里。
西博城外云开日出，“大车”还在继续往前。成都，已不需要剁椒鱼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