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资车是我们的敌人吗？”
在上汽集团与通用汽车续约仪式上，有人把这个问题抛给我。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问题难回答，而是因为它背后藏着太多情绪。
你看网上的评论区就知道了。“合资药丸”、“诺基亚时刻”、“工业垃圾”……这些词像子弹一样密集。在很多人眼里，合资品牌已经从一个需要仰望的“老师”，变成了一个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旧势力”了。
说实话，我特别能理解。
当年“市场换技术”换了个寂寞，核心三大件被卡得死死的；如今我们换道超车，新能源渗透率过半，市占率超六成，凭什么还得让它们在中国赚钱？
但情绪归情绪，分析还是得理性。
我今天就想把这件事聊透：合资车，到底是不是我们的敌人？
继广汽本田合资期限延长12年后，上汽通用今日也宣布合资期限延长20年。
你骂的那辆“合资车”，可能全身都是中国造
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才叫“外国车”？
很多人的答案可能是：挂外国标的呗。
但现实远比这个复杂。以上汽通用为例，它的零部件本土化率已经超过了95%。95%什么概念？你买到的一台别克，从电池、芯片到座椅、车灯，几乎全是中国的供应链产物。除了那个车标和少数几项底层标定，它就是一辆中国车。
这还不是个例。广汽丰田刚出的铂智7，核心智能化配置你猜都是谁的？语音交互是科大讯飞，激光雷达是禾赛，智驾算法是Momenta，动力电池是中创新航。妥妥的全华班。贴着丰田的标，里面流淌的全是中国技术的血。
所以有人讲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品牌有国别，但产业没有。
上汽通用的泛亚汽车技术中心，以前主要是把通用的全球车型拿来做本土适配。但最近几年，情况完全颠倒了。泛亚主导开发的插混系统，正在反哺通用的全球产品线；别克GL8插混版本，核心技术方案基本来自中国团队。
你以为你在抵制“外国车”。但你抵制的，很可能是一辆中国工厂造、中国供应商供货、中国工程师研发、中国工人组装的产品。跟你身边开比亚迪、蔚来的那个兄弟，吃的其实是同一锅饭。
这还只是你看得到的表层。更深层的共生，是埋在产业根基里的。
供应链，是当年合资带着一起养大的。上汽大众、上汽通用刚落地那会儿，带起了华域汽车等一大批本土零部件企业。这些企业从给合资做配套起家，靠着合资的订单和标准慢慢成长，如今已经长成了全球顶级供应商，回过头来给所有自主车企供货。没有当年合资打下的底子，中国的零部件产业起不了这么快。
人才，是双向流动的。今天在自主车企里扛大旗的技术骨干、品控专家、营销高管，一半以上都有合资体系的从业经历。合资几十年攒下来的底盘调校功夫、质量管控体系、供应链管理方法，早跟着这些人流遍了整个行业，变成了公共财富。
技术，现在已经在反向输出了。当年我们喊“市场换技术”，现在你再看——大众找小鹏拿电动化架构，奥迪找华为做智驾方案。外方开始主动采购中国技术。这时候你告诉我，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所以你再想想——你管它叫“敌人”，但它身上的血管、骨骼、肌肉，越看越像我们自己长出来的。
如今势头强劲的宁德时代，首个车企客户正是华晨宝马。这次合作倒逼宁德时代吃透严苛的国际车规标准，搭建起乘用车电池的研发与品控体系。更为关键的是，拿到宝马的供应商资质，相当于手握一块行业金字招牌，帮它顺利敲开了其他主流车企的供应链大门。
真把合资全赶走，吃亏的是谁？
你可能会说，这些道理我懂，但我就是看不惯它们。赶走行不行？市场全归自主品牌，不香吗？
我给你算三笔账。笔笔都是实在账。
第一笔，我们的“便宜”会被收走。
自主品牌今天的性价比为什么能这么高？有一个很多人没意识到的原因：我们蹭了整个中国汽车供应链的规模红利。而这个规模里，合资贡献了将近三分之一。
汽车这东西，极吃规模。产量越大，零部件分摊到单辆车上的成本就越低。合资一年八百万辆的产能摆在那里，养活了无数本土Tier 1工厂的产线。这些工厂靠着合资订单把固定成本摊薄了，给自主品牌供货的时候才能把价格压下来。如果把合资全赶走，产能过剩、成本反扑，最后买单的，还是每一个买车的人。
第二笔，最好的“陪练”会消失。
中国手机为什么能做到全球第一？因为当年苹果进来了，把供应链、人才、行业标准全带了进来，逼着国产手机玩命升级，最后才青出于蓝。
汽车也一样。有丰田的混动在前面领跑，比亚迪的DM-i才不敢停下迭代的脚步。有大众的底盘调校立在那里当标杆，自主品牌的机械素质才会老老实实往上追。如果市场上只剩自己人内卷，很容易卷进“低价低质”的死胡同，反而丢了冲击全球一流的狠劲。对手的存在从来不是阻碍，是你不敢偷懒的理由。
第三笔，出海的“船票”会被撕掉。
自主品牌现在出海有多难？欧盟反补贴税盯着你，美国高关税拦着你，处处是壁垒。但合资身份天然带一张“通行证”——中国研发、中国制造，挂外方的品牌，走外方经营了几十年的全球渠道。轻轻松松就把壁垒绕过去了。
去年，在华合资品牌的出口量已经破了100万辆。马自达EZ-6卖进欧洲，日产N7出口日本，北京现代、悦达起亚的车型铺满中东和南美。这些车出口，带走的是外方品牌那部分利润，留下的是中国供应链的订单、中国工厂的就业、中国技术的全球验证。你把合资赶走，等于亲手撕掉一张出海快车道的船票。
而且还有一层更深的价值。合资品牌背后，是一整套全球认证体系、碰撞标准、环保法规。它们留在中国，等于把全球标准搬到了我们家门口。我们的供应链不用摸黑过河，在家门口就能拿到通往全球的准入证明。这种淬炼，关起门来是搞不出来的。
马自达2026财年三季度财报明确：Mazda 6e（国内叫EZ-6，由长安马自达打造）在欧洲实现稳定月销2000台，成为马自达欧洲电动化主力车型，填补马自达纯电轿车空白。
那你说，敌意从哪儿来？
聊到这儿，我得停下来回应一下那个情绪——既然合资这么“有用”，为什么那么多人恨它？
这个恨，不是凭空来的。它背后是一段二十年的“技术欠账”。
当年喊“市场换技术”，换来什么了？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三大件的核心技术，外方捂得比保险柜还严。我们出市场、出土地、出廉价劳动力，最后只换来组装权，利润大头还是被人家拿走。那种挫败感，埋在整整一代汽车人的心里，也埋在整个产业的集体潜意识里。
所以当比亚迪DM-i横空出世，当华为智驾一鸣惊人，当宁德时代把动力电池做成护城河——这不只是技术上的反超，更是一场情绪上的“清算”。你以前不教我？现在我不需要你教了。
这个心理，太正常了。
但情绪归情绪，现实归现实。今天的合资，早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了。它们是放下了身段、扎根本土的“合伙人”。把二十年前的账，算在今天这批合资头上，是在用过去的账本，算今天的生意。
如果非要我给合资品牌一个定义，我会说：他们是一面镜子。
照出我们强在哪。智能化反应快、三电成本低、对中国用户的嗅觉灵敏——这些都是镜子里清晰的影像。没有这面镜子，我们可能没那么快看清自己的肌肉线条。
也照出我们弱在哪。底盘调校那种人车合一的质感，全球品控那种百万分之一级别的坚持，品牌价值那种穿越周期的积淀——这些都是镜子里的差距。没了这面镜子，我们可能会在自满中逐渐走形。
最重要的是，这面镜子照出了产业竞争的终极规则。
未来的全球汽车竞争，不再是“国籍”对抗。不是中国品牌对抗日本品牌、德国品牌。而是看谁能最高效地整合全球最优资源——中国的智能电动，欧洲的底盘与设计，日韩的精密制造。
在这个终极规则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资源整合。
日产和东风联合研发天演纯电架构，大众用中国的供应链和技术平台造全球车型，丰田把中国的智驾装进自己的车——这些都不是“投降”，而是看清了终极规则之后的理性选择。
编者按：真正的强者，把对手留在牌桌上
写到这里，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合资车，到底是不是敌人？
在4S店的展厅里，在销量排行榜的PK台上，它是。抢用户、抢份额，这本就是刺刀见红的竞争，谁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在产业生态的大版图里，它不是。它是我们最特殊的那类对手，是一面能照出我们强在哪、弱在哪的镜子，是一把帮我们敲开全球大门的钥匙，是一条跟我们血脉相通、盘根错节的共生藤蔓。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我想拿来收尾——“真正的强国心态，从来不是把对手赶尽杀绝。是你明明有能力把它打跑，却愿意把它留在牌桌上。”
这不是心软，而是清醒。
当中国汽车行销全球，发展愈向前，相对应，大门也得愈开愈大。
什么时候，我们不再纠结“谁是敌人”这个问题了，中国汽车才算真正赢了。
那一天，不会太远。（文|李健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