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弗里蒙特市弗里蒙特大道45500号，人称美国汽车工业“活化石”、始建于1962年、见证过通用、丰田、特斯拉三代兴衰的弗里蒙特工厂，正迎来其新的历史时刻。
一台钻石黑配色Model Y缓缓驶下总装线——这是特斯拉全球第1000万辆纯电动车。从2006年首台Roadster原型车算起，特斯拉走了整整二十年，成为全球首家累计产量突破千万辆的纯电动汽车企业。特斯拉官方账号发布了这一里程碑，马斯克亲自转发祝贺。
然而就在同一座厂房内，距离这台纪念版Model Y下线位置不远，是原Model S/X总装区。5月上旬最后一辆Model S/X下线后，特斯拉用时46天完成了这条旧产线的退役拆除，将原有汽车制造设备悉数清出。特斯拉在发布拆除视频时配文“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片腾出的区域，正在安装特斯拉第一代Optimus人形机器人产线，规划年产能100万台。特斯拉在二季度股东更新文件中披露，S/X产线已退役，Optimus第一代产线正在安装，预计很快启动生产，时间表指向2026年晚些时候。
一边是第1000万辆汽车下线的辉煌里程碑，一边是旧产线退役后装入机器人新产线的轰鸣。新与旧、汽车与机器人、退场与进场，在同一个屋檐下形成刺眼的对立。
这似乎将预示一个全新的开始？也许，但并不是全部。因为就在仅仅一天之后，7月31日，《华尔街日报》抛出一枚深水炸弹：为给与SpaceX的潜在合并扫清障碍，特斯拉正考虑分拆、出售乃至关闭中国业务，部分高管已被要求为分离做好准备。
“This is fake news”，马斯克对此光速作出回应。一小时后他加码称，此事从未在任何讨论中被提及，完全是荒谬的假新闻。特斯拉中国亦向《环球时报》澄清相关报道为不实消息。尽管如此，《华尔街日报》并未撤回报道，仅在更新版中注明了马斯克的辟谣。
千万辆的制造巅峰、产线腾挪的轰鸣，以及出售中国业务的爆炸传闻，这三件事在同一时空里碰撞。但若把时间轴拉长，把第1000万辆的光环与特斯拉汽车业务连续两年收缩的现实并置——2023~2025年，特斯拉年产量从184.60万辆滑落至165.47万辆。
而如果再把上海超级工厂，在特斯拉全球产能版图中超过一半这个真实分量摊开来看，也许你会发现，这场风波更像一道被提前撕开的口子，让外界窥见了特斯拉在中美地缘博弈与资本重构双重压力下的真实处境——中国业务短期不会被出售，但中美业务边界隔离作为长期战略方向，已在马斯克近年来反复要求管理层“以激光般精准区分中美业务”的指示中初见端倪。
驱动这一切的底层变量，是特斯拉正在主动去汽车化，把未来全力押注在AI与具身智能上。弗里蒙特工厂那条46天退役的旧产线，或许就是这场豪赌的第一块试验田。
01
爆料、辟谣与千万辆：三件事凑一起的真实含义
特斯拉到底会不会抛售在华业务？会不会放弃造车事业？
尽管官方已经辟谣，但仍然有大量猜疑声音。那么，C次元就往最深处分析。
首先是特斯拉中国业务是否会被放弃。按照笔者看法，在可预见的将来特斯拉不会出售中国业务。
一是马斯克的商业与科技帝国的架构，需要泛影响力。
Space X还没有做成面向消费者to C的生态，特斯拉和Power wall是马斯克手里仅有的泛影响力实体业务，而X并非实体业务。马斯克只有手握泛影响力业务（实体+舆论），才能实现对政治公权力的制衡。
二是中美对抗还没有真正到你死我活地步。本来认为在中国拒绝像2008年接盘以后，特别是今年美伊战争陷入泥潭，可能中国会趁病要命。但是目前看双方都是打一打，和一和。毕竟美股美债没有彻底，中国的利益也没受到最根本的触动。
此外，特斯拉中国业务虽然看起来对很多潜在买家有吸引力，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核心技术，只有工厂，这恰恰是如今并不那么稀缺的。但是目前特斯拉中国业务又对特斯拉贡献巨大，因而马斯克不可能作低价抛售，会很难谈拢。
至于无限延长时间线，也就是Space X能否顺利达成泛影响力+中美对抗进入最剧烈状态，那时特斯拉有可能放弃中国业务。
把《华尔街日报》的爆料拆开看，会发现它的措辞比中文互联网传播的版本谨慎得多。
报道的核心细节是，马斯克近年来指示特斯拉高管讨论可能的企业战略重构，要像“激光”一样精准地划分美国和中国业务，以确保在两国发生地缘政治冲突的情况下，至少特斯拉的美国业务能够幸存下来。
在马老板的指示下特斯拉顾问讨论了可能的方案，包括分拆、出售或关闭——但报道同时明确指出，合并本身尚未进入正式程序，目前尚不清楚特斯拉能多快推进中国业务，而且计划可能会改变。
也就是说，原始信源说的是内部讨论过包括出售在内的各种选项，而非已决定出售。是互联网在信息传播过程中，把推演选项，逐渐歪曲成了“马斯克要考虑卖掉中国业务”的确定性危机叙事，配合第一千万辆下线这个高光节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传播效应。
那么，这个“内部推演”有没有真实的政策逻辑？答案是肯定的。
▲ SpaceX看似凭借上市气势如虹，但却存在年业务总量上限，以及国防承包商身份影响跨国业务等问题
SpaceX作为美国主要的国家安全国防承包商，业务涵盖发射绝密卫星、在战区提供互联网服务等，2025年对美国政府的销售额占总业务的20.9%，受出口管制约束，部分项目涉及政府涉密活动。
特别是今年6月，SpaceX完成创纪录IPO募资860亿美元以后，马斯克在上周财报会上也承认，特斯拉与SpaceX之间的重叠日益加剧，但他强调合并“必须走恰当的流程”，不适合在财报会上讨论。
若未来两家推进股权层面整合，特斯拉全资持有的上海超级工厂、国内用户运营、数据资产，将面临中美两地多重监管审查压力。这便是所谓“切割中国业务”的底层诱因，也是顾问团队把“分拆、出售、关闭”列为推演选项的真正出发点。事实上，外部环境变化之际如何生存和尽可能减少损失的这些操作，也是任何特大型跨国企业的高管与顾问团队，其日常基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完全不必对此大惊小怪。
但是，现实中绝对不可能把企业战略规划师讨论过的各种可能性，直接等同于执行剥离方案的。那三个选项是万一后续内外部环境改变后面临绝境时的迫不得已，而且中间隔着上海工厂在特斯拉全球版图中的真实分量。
毕竟，自从工厂启动的六年半以来，上海超级工厂累计生产的Model 3/Y车型超450万辆，占特斯拉全球总产量的45%以上。作为企业全球最重要的生产基地，把这样一块业务切掉，无论是三种选项中的哪一个，都意味着特斯拉当前商业逻辑会瞬间。
▲ 临港特斯拉工厂一旦剥离，则特斯拉全球汽车业务彻底——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不得不用“甚至从未被提及”这种绝对化到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措辞来辟谣。一旦松口，即使仅仅为讨论过，那么华尔街会立刻给特斯拉全球交付能力重新定价。
所以我们大可以猜测一下，WSJ的信源，大概率来自特斯拉内部或顾问团队。
这既可能是“合并派”放风试探市场反应，也可能是“反对合并派”故意泄露以制造阻力，也可能是顾问方自己的预案研究被信源披露。但不管事实究竟如何，马斯克现在已经明确表态了：“This is fake news”——问就是没有，再追问就是“造谣”。
02
坚定“去汽车化”必然带来的阵痛
特斯拉之所以目前对外部舆论变化如此敏感，甚至无心去好好讲道理，而直接用“从未在任何讨论中被提及”盖棺定论。而真正的困境，其实写在另一组数字里。
2025年，特斯拉全年营业收入948.27亿美元，同比下降3%，归母净利润37.94亿美元，同比下降46%。其中汽车业务收入695.26亿美元，同比下降10%，毛利率降至17.8%。
更刺眼的是产量和交付的下行。特斯拉的产能在2023年见顶，全年总产量184.60万辆。2024年较之2023年减少3.9%，产量降至177.34万辆。2025年又进一步降至165.47万辆，降6.7%。
至于交付量，从最高点2023年的180.86万辆，降至2024年的178.92万辆，然后是2025年163.61万辆。特斯拉汽车产量已经连续两年收缩，全球纯电销量冠军已易主，被比亚迪摘取。
▲ 斥巨资新建的柏林工厂，根本不能发挥与临港工厂同等的功能，连零头都达不到
也许有人想拿今年上半年的情况说事，但这里另有说法。
进入2026年后，特斯拉的销量确实出现了阶段性回升。例如今年第二季度生产汽车45.18万辆，同比增长10%。交付则为48.01万辆，同比增长达到了25%。但在降价、低价车型占比提高和监管积分收入减少等因素影响下，其汽车业务盈利能力仍承受压力。其结果就是今年二季度汽车业务毛利率为16.3%，低于市场预期，导致了一波股价大幅下挫。
现实就是，目前特斯拉全球产能如果充分利用，已超237.5万辆。对比2025年的产销，有超过70万辆产能处于闲置状态。
问题不在供给，而在需求。Model 3/Y产品老化、Cybertruck折戟、下一代廉价车型迟迟未落地。总而言之，从各种迹象表明，特斯拉的第一曲线已经到了头。至于第二曲线，暂时还没见到影子，只有马老板画的饼。
而为了解决当前的问题，特斯拉的应对方式不同于传统车企的以不变应万变那种降本增效，它选择了一种近乎决绝的腾笼换鸟——而这正是弗里蒙特工厂里大改产线的原因。
马斯克早在1月的财报会上就宣布这两款旗舰将在第二季度末“光荣退役”。2026年5月上旬，最后一批Model S/X在弗里蒙特工厂下线。5月20日，特斯拉举办专属交付仪式，正式收官两款车型14年和11年的生产周期。
随后，工厂仅用46天便拆除了S/X产线的混凝土地基、机器人机械臂及输送设备。特斯拉官方X账号，在发布拆除视频的同时配文：“一个时代的结束（End of an era）……”。
需要澄清的是：拆除的仅仅是Model S/X专属总装线，Model 3和Model Y的生产线仍在弗里蒙特工厂的相邻车间继续运转。弗里蒙特工厂目前是“汽车+S/X原址机器人产线”并存的过渡状态——一边是仍在跑量的Model 3/Y，一边是原址正在安装的Optimus专属产线。这条新产线规划年产能100万台。而与此同时，得州特斯拉超级工厂正在筹备第二代机器人产线，长期目标年产能1000万台，预计2027年投产。
为支撑这场转型，特斯拉将2026年资本支出预期大幅上调至超250亿美元，重仓AI算力与机器人制造。马斯克在会议上强调，这一支出水平“完全合理”，因为未来收入有望大幅增长。但代价是现金流承压——特斯拉预计2026年剩余时间的自由现金流将维持负值。
第1000万辆下线，不是新一轮扩张的起点，而是上一轮扩张的终点——或者说，墓志铭。
现阶段，马斯克的真实赌局是用汽车业务现金流（虽在收缩但仍是第一大收入来源，贡献约73%的营收）来喂养Optimus和Cybercab（Robotaxi业务），使特斯拉从电动车公司重构为AI+具身智能公司。
▲ 第一台量产版Cybercab下线纪念照片。但Cybercab目前面临巨大的不切定性，FSD的纯视觉方案大概率需要进行重大调整
之所以将之称为赌局，绝非笔者的贬低或者挖苦，而是其商业逻辑虽然闭环但充满风险的事实。Optimus之所以被马斯克标榜为“特斯拉史上最重要的产品”，不仅仅是因为其作为具身机器人的潜力，更因为它对应的是一条全新生产线，涉及10000个独特零部件，其中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经历过大规模量产。连马老板自己，都不置一词公开承认初期产量会“相当缓慢”，强调“整体进度最终只会被这10000个零部件里运气最差、速度最慢、最笨的那个拖住”。
这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困局。特斯拉必须依靠仍在跑量的汽车业务，尤其是位于上海临港的特斯拉中国工厂（占全球交付量的55.8%）来为这场转型输血。然而同时，他又不得不在当前日益激烈的国际地缘博弈大背景下，为汽车业务中最敏感的那块——中国业务——筑起防火墙……
弗里蒙特工厂里那46天清空的原S/X产线上，工人们正在安装的是数十条用于执行器、电池和其他组件的子生产线。这既是特斯拉押注未来的试验场，也是这家公司转型阵痛的最真实写照。
在第1000万辆特斯拉汽车下线所构筑的基座上，新的故事，正在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