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把上海的燥热勉强压了一压，然而一夜的功夫，热浪便凶猛地反弹回来，像是要把刚失去的地盘重新抢回。三点，日头盛到刺眼，天台露天停车场囤积着一整天灼人的热浪，热风卷着沥青被烤化的闷味扑面而来，整片水泥地面被晒得蒸腾起缓缓涌动的气浪，让远处的楼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黑色T恤早已被大汗浸透，微微黏在背上。我斜倚在这台曼岛绿G82 M4雷霆版的车头盖上，指尖轻轻蹭过覆着薄尘、被烈日烤得发烫的机盖上——嗯，确实烫，大热天凹个造型不容易。巨大的双肾格栅铺满高亮黑的横向饰条，用以跟普通4系作出区别，鼻孔右上角一个小小的 M 标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不是普通装饰，是实实在在的M-POWER！机盖两道隆起的肌肉筋线顺着视线向前收拢，那是真的给机皇S58留出的高度空间，顺便也塑造出了肌肉感。
做野生车评人这么多年，也算试驾过不少性能机器，可我某汽车垂直平台的头像十年未改，依旧是宝马 M4，只不过由于年岁的关系，车是上一代的。我从未真正拥有它，还好托堂弟的福，短暂握住了我整个青春心心念念的信仰。
之前评测过430i，旁人总喜欢将二者对比，就像ES200之于凯美瑞一般，说只是动力高低的区别。他们只有真正坐进M4、握住方向盘才会闭嘴。这完全就是两辆车、两种完全割裂的灵魂。在M4面前，430i最多就是带有运动属性，温吞柔和的城市代步工具，“转向轻盈、底盘绵软”，所有激烈的情绪都会被2.0T“温顺”的机械性能抚平；而这台M4雷霆版，自诞生起骨子里便锁着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是的，野兽！我至今都未真正“驯服”它，稍后再表。
拉开无框车门，方向盘精致的机械质感扑面而来，座舱大面积真皮与碳纤维铺满中控、门板与选装的运动座椅，在烈日暴晒过后，散发出皮革、橡胶与碳纤维交织的独属于性能车的浓烈气息。粗壮的M方向盘被细腻的真皮包覆，左右两颗高饱和度醒目的红色M1、M2功能按键突兀嵌入视线，握上去的手感，仿佛精准迎合深踩油门时紧张发力的双手。
地表最强的S58 直列六缸引擎点火的瞬间，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就此拉开：分开的，是性能车与家用车的界限；分开的，是憧憬与现实的界限；分开的，也是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界限。
我抓紧方向盘，紧实厚重的转向能传递路面每一道裂纹、每一粒碎石、每一次颠簸，悬架紧绷得宛如一块钢板，生生考验着我的老腰。宽体霸道地撑出极具侵略性的姿态，车尾四根粗壮的圆形排气拥挤地排列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而这一抹曼岛绿，倒是在炎炎夏日从视觉上带来一丝凉意，如果不把手放上去的话。在烈日照射下车漆折射出层次丰富的金属翠色，光线沿着车身腰线变换明暗，极其惹眼。只要停在露天场地，路过行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瞟过来。
驾驶M4跟以往任何的家用车都不同。怎么形容呢？我说吧，就跟打游戏一样。斜上斜下控制的挡把，得快速切换的换挡拨片，时刻根据你的脚法作出回应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回火声，无不撩拨着心弦。最令我痴迷，也时时令我心生畏惧的，是方向盘右侧那颗鲜红色 M2 按键。
当M4为comfort模式时，它像一台隐藏自己实力，只是改过运动外观套件的430i，排气阀门半关、悬架软化，收起所有攻击性，安稳穿梭城市街巷。一旦大拇指按下 M2键，故事就开始了！整台车瞬间变得极不安分。
是的，我从未驾驶过如此难以控制的车！排气阀门完全敞开，拉升至七千转区间时，直六机皇迸发的高亢声浪辽阔尖锐。驾驶在闹市区，用换挡拨片降挡，短促干脆的回火声响彻在高楼之间来回震荡，让我产生一种非常割裂的情绪，既担心扰民，却非常享受这种原始机械带来肾上腺素分泌引发的快感。此时，一旦放掉油门，整台车犹如抱着一股巨大的力无法释放，车身闯动极其严重，一度让我以为车是不是要坏了。
堂弟说，除非你直接踩到底，然后升挡，否则就是这种状态。此时的场景像极了十多年前我刚学手动挡熄火前夕的模样，紧张、窘迫、不知所措。好在变速箱是M部门特调的8AT，不会出现熄火的窘态。
一脚到底，悬架彻底硬化，就像跟地面硬连接，530匹马力毫无保留释放，车身稳定系统与四驱给了我安全底线，把车尾牢牢按住，但我依然必须全身心紧绷神经，才能勉强制衡这汹涌难控的力量。赤红的仪表上转速快速攀升，瞬间已达七千转以上，随时准备战斗！
每一次深踩，都是车与我之间的拉扯，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词——“驯服”！M4像在草原上狂奔的野马，而我是那马背上技术还不够成熟的青涩的男人，激动、自信且失态。是的，这就是封印全开的M4带给我的感受！
年少时我曾无限贪恋这种毫无束缚的失控，会频繁开启sport+模式奔赴城郊山路，哪怕那只是一辆普通的家用车，任由发动机的颤栗容纳心底我那无处安放的青春。如今，当一份真正的大马力野兽握在手上的时候，我想深踩油门，又惊慌失措，怕自己无法驾驭这份强大！要永远敬畏大马力后驱车，哪怕这辆M4是四驱。
天台依旧被烈日炙烤着，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视线，我蹲下身静静凝视车身。曼岛绿车漆蒙着一层薄薄浮尘，碳纤维车顶被日光烘得温热，新设计的激光尾灯、充满力量感的全新轮毂、流畅的车身线条、机盖隆起的力量筋线，每一处细节，都是当年我隔着屏幕反复欣赏、反复端详的画面。从前整日泡在汽车论坛，翻遍所有测评与实拍，执意将 M4 设作账号头像，笃定这是将来必须奔赴的终点。
却！
渐渐地，岁月悄无声息磨平了我身上全部莽撞。如今攥住 M4 的方向盘，我反倒不敢触碰那颗充满野性的 M2 按键，不再特意拉高转速，绝大多数时间只切换舒适模式平稳慢行。我甚至算计起能耗，心疼激烈驾驶带来的制动损耗，顾虑轰鸣引来旁人打量，中年人独有的克制与怯懦，层层裹住当年滚烫沸腾的热血。
M4还是M4，甚至更好了。S58的高亢声浪、吸睛的曼岛绿、极限的操控性都分毫未减，可我再也找不出当年毫无顾忌一脚踩满油门的勇气，或许那时候的我只是年轻，甚至带点无知。
渐渐地，我好像一个被误诊的病人，自说自话地将平淡乏味的日常当作健康肌体，把心底追逐速度的滚烫热爱视作需要切除的病变组织。脑海中与我长相无二的自己静静站在对面，冷冷提醒我：是我自己一点点收敛所有锋芒，亲手放走了生命里最耀眼的一束光。
渐渐地，我明白真正的失去从来不是车辆转手、彻底别离，而是岁月逐渐打磨出那种可怕的平庸沉稳心境。我能读懂这台 M4 藏在每一处细节里的珍贵，却清醒地认清，它从来不属于我。
在我把车钥匙还给堂弟的时候，另一个我突然又在脑海里出现，打趣地和我说，那么喜欢，不如等将来真正配得上一台M4的时候去重新拥有它？
嗯，只要我仍然热烈，依旧激情，心还不老，等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