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合肥,必然要说起安徽人。
“人人喜欢在腰上,别着一把斧头”,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我对安徽人的一个深刻印记。
那是1921年,安徽人王亚樵在上海创立了安徽劳工上海同乡会,还有个被熟知的名字,“斧头帮”。或者,很多人是从周星驰的电影《功夫》窥探到被称之为“黑帮”的斧头帮。
然而,在那个时代,许多人眼中,惩恶除奸,成了斧头帮的头等大事。爱读《水浒传》与《史记·游侠列传》的王亚樵,所聚集的这一群安徽人,在那个困顿的年代,一生都在热血、暴力、江湖与理想之间相互撕扯。
那时候,安徽人从不信侥幸。
一百年后,再看安徽人,变了,也没变。暴力不见,热血依旧,理想也在多年探寻之后找到了一条平衡之道。这条平衡之道,叫中国新势力产业版图的重构。
合肥,是个典型。

翻开中国新能源产业这几年的故事,波澜壮阔的版图重构中,合肥是最具叙事张力的样本,热血和理想迸发而出。
外界习惯于用“赌城”、“黑马”、“产业奇迹”等标签定义这座中部城市的逆袭,将其崛起归因于精准的资本操盘与超前的政策布局。
但是,剥开宏大的产业数据、千亿产值、万亿集群的外壳,合肥崛起的真正底层驱动力,或许是那些奔赴于此、扎根于此、扎根产业一线的新合肥人。产业塑造城市,人重塑产业,一座汽车新城的崛起,本质是无数个体命运与城市产业同频共振的结果。
合肥人,从不信侥幸。
一个留下的理由
“谁会来合肥啊?”
2019年,去合肥调研时,那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寻常的,甚至略带心酸的。彼时的合肥,处于新旧产业交汇阶段,新的成就未现,旧的产业囿于困顿。
离开合肥,去南京,来上海,成为很多合肥年轻人,甚至安徽年轻人的选择。当时,留在“省会”合肥,也需要一个“能留下”的理由。
为了这个“留下来”的理由,多年时间的修炼,合肥用了一条路,12个字。
不同于北上广深自带产业虹吸优势,也不同于传统工业城市依靠老厂底蕴,合肥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跃升,成为合肥“留人”的路。
过去五年,数十万年轻人奔赴合肥,涌入新能源整车、电池、零部件、智能智造产业链。他们的职业轨迹、生活状态、成长变迁,勾勒出一座城市从中部洼地跃迁为新能源之都的完整肌理。

这条留人之路,12个字,就像当初的“斧头帮”一样,“无中生有、聚沙成塔、聚人成势”。安徽,因为合肥,也成为多年以来、全国范围内为数不多的人口净流入省份。
24岁的林宇,是一个案例。江西人,合肥工业大学车辆工程专业应届毕业生,是留在合肥的万千青年之一。
四年前,初来皖地,他对合肥的印象只是一座普通中部省会,没有一线城市的喧嚣繁华,当时的他没有毕业留下来的想法。四年后毕业,他拒绝了江浙车企的高薪offer,选择扎根合肥,就在蔚来工厂从事整车结构测试工作。
在林宇的记忆里,大学期间的认知转变,也是合肥汽车产业快速蜕变的缩影。“大三大四实习时最直观的感受是,合肥的汽车产业一年一个样。从前学长就业大多往外走,去广州、上海、深圳。这两年,大量学生选择留下,因为家门口就有最完整的产业链、最前沿的生产线、最充足的成长机会。”
对外地学子而言,一座城市的吸引力,从来不止风景与烟火,而是产业提供的人生坐标系。
“我回江西老家基本上是无法就业的,只有一个江铃,不仅企业比较弱势,薪资水平也差很多,大部分年轻人很难拥有对口的高端制造岗位。我有一个汽车工程博士的师兄在江铃拿到薪水跟我现在差不多,他强烈建议我不要回去。”

在林宇面向未来的路径里,大概就只有奔赴一线,或者留在合肥。“上海、深圳一线城市确实很吸引我,我也有很多同学在大城市里,有时候自己也想去试试,但是看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房价也打了退堂鼓。扎根合肥挺好的,大城市偶尔有机会去感受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说,留校青年见证了合肥产业从“外流”到“回流”的人才逆转,那么从沿海返乡、迁徙入皖的产业从业者,则亲历了合肥从产业承接者到产业定义者的身份跃迁。
33岁的陈凯,安徽邻省苏北人,五年前在苏州零部件工厂从业,彼时长三角制造业高度集中,资源、订单、技术高度内卷,中小企业生存空间狭窄,普通技术人员职业天花板极低。2021年,他跟随产业链迁移浪潮来到合肥,入职合肥高新区智能座舱零部件企业,从事精密结构研发。
“五年前,行业提起新能源制造,只认珠三角、长三角。没人会觉得中部能跑出一座汽车大城。”陈凯回忆,初来合肥时,身边不少同行心存疑虑,认为中部只是廉价产能承接基地,缺乏技术土壤与产业未来。但短短数年,合肥用产业链闭环打破偏见。
让他感触最深的,是合肥产业生态的抱团共生与耐心培育。

“在江浙沪的沿海地区,企业竞争大于协同,同行多是对手。而在合肥,龙头整车企业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共生成长,大小企业互补、产学研联动、政企协同,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这是最难得的产业环境。”
有人说,合肥的崛起客观因素要强于主观意图,长三角的产业外溢才是这一轮崛起的主因。
的确,地理位置决定了合肥可以同时享受长三角的人才外溢、资本外溢和产业外溢,但恰恰正是合肥能够承接起如此体量的外溢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芜湖人张淼对此深有体会。30岁的张淼最早就在芜湖的奇瑞参加工作。“我小时候那会,安徽重点发展的是皖江经济带,以芜湖为核心,铜陵、安庆、宣城齐发力,想把皖南先拉起来,继而带动全省。”
“但芜湖是真的不争气,从资源禀赋、人才储备乃至于芜湖身上小富即安的特性上,都不具备当龙头的能力。当地人富了之后,反而是去南京买房置业,对安徽来说,资金外流了。”十几年后,合肥起势,吸引诸多阜阳等地的皖北人群置业,留住资金,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都说合肥‘吸血’,但从安徽人的角度看,合肥吸得好。”在张淼的话语中,多少对芜湖带着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也成为了少数那些能够在两城之争中站到对面的芜湖人。
“真假赌城”
在他们的讲述下,一条关于合肥产业崛起的逻辑链条呼之欲出,不是资本催生奇迹,而是产业吸引人才,人才沉淀产业,人文滋养城市,城市成就个体。
“我从东一门走到北二门,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个厂实在太大了。”这是高中没能上完,只干过半年后厨的李侠,第一次走进比亚迪合肥工厂发出的感慨。
第一次进厂,也是初入社会李侠表现得十分拘谨。“我爸给我找了关系进的厂子,做焊接,我虽然从没做过,但是培训几天就能上岗了。一个月大概5000左右,也要看厂子效益。订单多的时候,钱也会多些。”
李侠的老家在皖北阜阳,距离合肥只有一个小时车程,想回家也能随时回去。在此之前,李侠的父亲也曾介绍他去过浙江的电子厂,但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李侠还没上班就偷跑回来了。

“我那些表哥表姐,从前大多都去了浙江或者苏州,我算是赶上了,在家门口就有活干。”
在过去二十年坚持的“工业立市,科教兴城”的理念下,合肥筑巢引凤,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就业平台,这样的产业崛起也给普通人的生活带去了不一样的变迁。
值得注意的是,每每在定义这座中部省会的逆袭之时,外界总是惯以“赌城”标签,将合肥工业的万亿崛起,简单归结为几次惊险的资本押注。
因为敢赌,合肥自己都养不起也要砸锅卖铁,留下安慰唯一的985中科大。因为敢赌,合肥在之后又有了京东方、有了长鑫、有了蔚来。
但是,多数人未曾读懂,合肥的“赌”,从来不是市井式的投机冒险,而是徽商千年传承的谋定之勇、绝境破局、重仓长期。

外界只看到了合肥模式的成功,但同时也忽略了合肥在赌局中的非凡胆气。
当年,合肥全城电力紧张,中科大的供电优先级甚至高于省政府,哪怕是合肥全城断电,也要保证中科大的教学、科研、生活用电。
在京东方项目上,175亿元的项目总投资额占了合肥2008年财政收入的一大半,几乎掏空全城全年财力。已经规划立项、即将开工的地铁项目,直接暂停搁置,所有资金、资源全部倾斜京东方,为匹配项目用电需求,合肥昼夜施工、全速攻坚,仅用6个月就建成一座110千伏专用变电站。哪怕是遇到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资金拨付也按时到位。
长鑫十年亏了366亿元,如果换一个财政薄弱的中西部城市,到第五年就可能断粮,要么项目停摆,要么国资被审计问责。蔚来的项目更不用说,批人批钱批地,甚至造车资质都能拉江淮进来协调,做到两全其美。
“敢赌是格局,守拙是根基。合肥赢在,敢别人不敢的布局,也守别人不愿守的漫长寂寞。”
对于合肥黑马一般的崛起历史,在某市直机关工作的向前(化名)颇为熟悉。“我是在机关工作然后在中科大先研院挂职项目挖掘经理7年半。”

在挂职工作的几年里,向前的主要任务是帮助科研人员梳理专利成果、对接市场需求。比如提出专利的市场化前景等建设性意见建议等等。像向前这样的工作者还有很多,他们精通各类政策和谈判技巧,能与政府部门、风投、企业等不同领域的人士发起有效沟通。
“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是,合肥打造了一支懂产业、通政策、熟悉市场、擅长谈判、精于资本运作的政府投行队伍。我们一个基层招商员都具备全产业链的知识。”
在与向前的沟通中得知,合肥市的赌运也不是一直那么好,他们在投资上照样吃过大亏。
“2009年,在引进京东方之后,合肥还投了21亿引进日本日立淘汰的等离子生产线,希望与京东方形成双保险。但市场趋势就是液晶,等离子淘汰,这笔投资账面亏损也超过10个亿。几乎是同一时间,2010年,合肥砸了25亿元引进赛维LDK,准备打造‘全球最大光伏电池基地’。结果遭遇欧洲‘双反’,几乎亏完。”

两笔项目的失败投资一度让整个合肥市委市政府噤若寒蝉,也成为了后来投资的重大教训——不能只投一个孤零零的企业,而要投一条能扎根生长的产业链。
在后来就有了各届班子一直喊得口号,“产业发展要‘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
2008年引进京东方,2016年长鑫落地,2020投资蔚来,三个项目横跨12年,经历了至少三届领导班子,但没有一个项目因为换人被叫停或搁置。这在其他的地方政府里实属罕见。
“我们有合肥产投、合肥建投、合肥兴泰三个比较大的国资平台,总资产规模超过万亿。京东方的股票涨了,卖一部分,钱投到长鑫,现在长鑫的估值涨了,也可以退一部分,再投到下一个项目,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回望国内新能源产业十年变局,无数城市入局造车,多数皆草草收场,一地鸡毛。有人赌风口、赌热度、赌短期红利,最终随浪潮褪去而淘汰。
唯有合肥,赌趋势、赌技术、赌实业未来。
写在最后:
皖地文脉千年,徽人向来兼具两极特质:一是极致审慎、精于谋算的儒商智慧,二是破釜沉舟、敢为人先的闯荡魄力。世人只知徽商善于经商逐利,却忽略了徽商“不赌短利、只赌长局”的底层逻辑。
这种“谋定再赌、赌后笃行”的独特人文基因,深深烙印在合肥城市发展的每一步,也完整复刻在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崛起全过程。

不同于粤商的开放灵活、浙商的机敏变通,徽商的精神底色,是谋定、敢闯、坚守和做长线。这种独一无二的人文性格,也彻底重塑了合肥的产业命运。
当所有城市都在稳妥跟风、追逐确定红利时,合肥以徽派之勇逆势破局,重仓无人看好的新能源赛道。
向前表示,“有一个事情很有意思,你看网上说的这几个赌局,08年投京东方、16年投长鑫、20年投蔚来,实际上这几个时间节点都是重要的房地产风口期。但合肥还是愿意把钱用在了外界看来是一些不确定性的产业上。”
或许,合肥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场侥幸的赌局。
在浮躁逐利的产业时代,这座城市以徽派独有的血性与温柔、魄力与沉稳,告诉外界所有跨越周期的产业繁荣,都始于敢为人先的格局,成于脚踏实地的坚守。
